密室外的夜空中,那声沉闷的撕裂音还没彻底散去。冷风裹挟着细碎的沙土,顺着回廊直接灌进门缝,吹得墙角的油灯一阵剧烈摇晃。
林昭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沈灵音。“把她押下去,看严实了,别走漏半点风声。”他对李芷瑶交代了一句,转身朝外走。
前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
七八支火把将青石板照得通明。四个佩刀的护卫正把三个穿着灰布短衫的旁系子弟死死压在地上。不远处的石阶下散落着几个包袱,里头滚出几块豁口的下品灵石、几张画得歪歪扭扭的驱邪符,还有两件破了洞的皮甲。
“放开我!外头的阵法都裂了大缝,风都刮进来了,留在这儿就是等死!”被按在中间的那个宽脸汉子拼命梗着脖子,额头在粗糙的石板上蹭出一片血污,“王家的人马上就到,我不想死!”
周围站着二十几个被惊醒的族人,大多衣衫不整。没人去帮护卫,也没人出声训斥,只有粗重且不安的呼吸声在空气中起伏。
几个平日里管事的旁系长辈互相对视着,眼神闪躲。
赵长老拄着一根沉香木拐杖,半个身子隐在廊柱的阴影里。他左手慢吞吞地盘着两枚铁胆,浑浊的眼珠在裂开的阵幕方向和地上的逃兵之间来回转动。防线破损的动静他也听见了,这林家的底气,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虚弱。
林昭沿着回廊走下来,脚步声很轻。
护卫们看到他,下意识地松了些力道。林昭走到那个宽脸汉子面前,没有拔剑,也没有开口训斥。他弯下腰,从散落的包袱里,抽出一面断了小半截的破旧木质阵旗。
这是林家外围最普通的预警法器,上面的朱砂阵纹早就磨平了,拿去黑市连半块下品灵石都换不来。
林昭将阵旗握在手里。大拇指压在断口处。贴身佩戴的古玉紧贴着他的胸膛,散发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。
视野深处,系统面板滑出,仅存的微量灵气值被强行抽出。
【狂暴微调模式开启——目标:低阶法器残片。】
林昭手里的那截焦木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骨骼错位般的异响。
没有耀眼的灵光,只有一股沉闷的法则波动贴着他的手腕一闪而过。阵旗表面的木纹如同活物般迅速扭曲、重组,断裂的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咬合,生出新的材质。原本干瘪粗糙的旗杆,瞬间覆上了一层犹如生铁般冷硬的青黑色泽,旗面上甚至浮现出隐隐流转的微小符文。
林昭松开手。
啪。
重铸后的防御阵旗掉在青石板上,发出一声极其沉重的金属闷响,硬生生把青石板砸出几道放射状的裂纹。
院子里的嘈杂声戛然而止。
宽脸汉子的哭嚎卡在嗓子眼里,他瞪大眼睛盯着近在咫尺的阵旗。那上面散发出的浑厚灵压,比他见过的任何防御法器都要纯粹,甚至带着一股让人呼吸困难的滞重感。
廊柱阴影里,赵长老手里盘着的两枚铁胆猛地撞在一起,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音。
他干瘪的脸颊狠狠抽动了一下,握着拐杖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。他死死盯着地上的阵旗。
凭空造物?还是瞬间拔升法器品阶?这种无视材料本身限制的手段,根本不属于练气期的常识范畴。赵长老咽了一口唾沫,原本因为阵法裂痕而产生的动摇,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画面生生压回了肚子。那个藏在书房里的“大能”,比他预想的更加深不可测。
“把这东西插到西墙的阵眼上。”林昭垂下眼皮,看着地上那几个逃兵,语气没有丝毫起伏,“阵没破。谁再往外跑半步,我就打断谁的腿,扔进红枫林里喂妖兽。”
宽脸汉子愣了足足三息,猛地扑上去一把抱住那面阵旗,像抱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。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跌跌撞撞地朝西墙跑去,另外两个逃兵也惨白着脸爬起身,紧紧跟在后面。
周围的族人纷纷低下了头,没人再敢多看一眼。
就在这时,后院主厅的方向,两扇厚重的紫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。
一股极其暴烈的热浪从门缝里喷涌而出。林苍澜大步跨出门槛,两鬓的头发被汗水浸透,紧贴在脸颊上。他身上的气息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,练气巅峰、甚至隐隐透出一丝筑基期特有粘稠感的真元波动,顺着台阶倾泻而下。
院子里的温度骤然升高,几个修为只有练气一二层的护卫受不住这股威压,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。
林苍澜扫了一眼地上的包袱,又看了一眼西墙方向闪起的一抹暗光,最后把视线锁死在林昭身上。
他没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,只是转头看向院子里剩下的人。
“外头裂了层皮,就吓成这副德行?”林苍澜的声音不大,但带着经年累月积攒下的族长威严,“护卫队重新排班,西墙加派四个人死守。今晚谁再敢动摇人心,按族规直接挑断手脚筋。”
人群迅速散开,各自归位。那股因为外部高压引发的恐慌,被林苍澜毫不留情的真元威压强行压平。
“你,跟我进来。”林苍澜指了指林昭,转身走进书房。
书房里没点灯。只有窗外惨白的月光透过窗棂,在地砖上切出几道冷硬的线条。
林苍澜坐在太师椅上,端起桌上凉透的茶碗,喝了一大口。
“那面阵旗,是你用玉佩搞出来的?”林苍澜放下茶碗,目光死死盯着站在桌子对面的儿子。
“是。”林昭声音平静,“但那是最后一次。玉佩里的底蕴见底了。外面的裂缝,也是我主动切断灵力放开的。王家的前锋已经压到了白猿沟,玄天宗的一个阵法疯子正在远端压阵。常规防守,我们撑不过三天。”
林苍澜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边缘。“所以你打算怎么做?”
林昭抬起头,迎着父亲的目光:“动用玉佩里剩下的所有资源,对芷瑶进行一次极限灌顶。我要把她从凡人,强行推到练气三层以上。”
林苍澜的手猛地一顿,五指骤然收紧。
咔嚓。
厚实的瓷茶碗在他掌心裂出无数细密的缝隙,残存的茶水瞬间被他掌心溢出的真元气化。
“你说什么?”林苍澜猛地站起身,高大的身躯向前倾,带来一股沉重的压迫感,“练气三层?她一个凡人,经脉比纸还薄!你这种做法,是要生生撑爆她!”
“这是唯一的破局之刃。”林昭没有后退半步,“防线空虚是事实。王家一旦攻进来,我们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尖刀去撕开他们的前锋。芷瑶是单灵根,只有她的体质能勉强承受住这种狂暴微调。”
“体质不代表命硬!”林苍澜刻意压低了声音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,“那是我大哥留下的唯一血脉!你让她去赌那种九死一生的东西?常规守法或许十死无生,但我林家男儿还没死绝,轮不到一个女娃去拿命填坑!”
“等他们攻破外阵,所有人都得死。”林昭直视着父亲充血的眼睛,语气冷酷得近乎残忍,“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够稳扎稳打了。这是一个算计好的局,要么她扛过去,成为我们的刀;要么我们一起被别人剁碎。”
书房里陷入死寂。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错。林苍澜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他死死咬着牙,显然在族群的生死存亡和对侄女的愧疚之间剧烈拉扯。
吱呀。
书房的木门被人推开。
李芷瑶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麻纸。纸上写着几行字,最下面按着一个刺眼的红手印。
她走进来,把那张纸拍在书桌上。
“大伯,生死状我签了。”李芷瑶的声音有些发紧,但透着一股生冷的硬气。
林苍澜看着桌上那刺眼的血印,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。“你懂什么叫极限灌顶吗?那是把你的经脉一寸寸撕裂,再用灵气强行缝起来!”
“我只知道,库房空了,实战阵盘没了,大伯你为了护着我们,连本命法器都毁了。”李芷瑶迎着林苍澜的目光,没有任何退缩,“如果没有这把尖刀,三天后,林家镇连一块完整的砖都留不下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林昭。
“堂兄,什么时候进密室?”
林苍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,重重跌坐回太师椅里。他闭上眼睛,疲惫地摆了摆手,算是默认了这个残忍的抉择。
